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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三只眼睛”——对话荣荣和映里

作者:蒋文博    2010-03-31 16:21:14     来源:《画廊》2010年第2期

荣荣和映里的声音交织成天籁,让我感受隐含在他俩摄影图像背后的智慧与能量。

——对话荣荣和映里

 

“第三只眼睛”

采访:蒋文博
地点:北京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
 
在北京草场地的三影堂,空旷的工作室内,荣荣和映里隔着宽大的条案坐在我的对面。他们神情举止安闲,言谈温和而优雅,滚烫的“功夫茶”不停地沏上。屋外的世界沉浸在萧杀的北风中,而在我的耳畔,荣荣和映里的声音交织成温暖的天籁,让我在离开三影堂后很长的时日里,仍觉余音缭绕,感受着隐含在他俩摄影图像背后的智慧与能量。
 
荣荣和映里 《在日本富士山No.1 明胶卤化银工艺照片 2001
 
《画廊》:一个很冒昧的问题是——你们的摄影观念是怎么形成的?
  荣:关于摄影观念,可能要从源头说起。比如说,你第一次对摄影的兴趣来自哪里?为什么对摄影有这么多的兴趣?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或者是这种表现手法?简单地说,摄影观念是艺术家个体在其艺术经历和生活经历中,慢慢形成的。
   
《画廊》:在经历上,荣荣是从1988年偶然碰到影像,才知道可以用相机这个东西来记录自己跟世界的关系,直到今天,你一直都还在不停地流浪?
  荣:是的。当时我不知道什么叫观念。“观念”这个词我很忌讳,因为现在“观念”变成了符号化的概念,但我们要知道这个词的后面是什么——“后面”很重要,也就是指我的处境、我的环境以及我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。这不是表面的符号。对我而言,最重要的是自己在北京这么多年的经历,还有后来跟映里的接触,都促使我的内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   
《画廊》:如果你的内心在美学上有一个指向,那么你做的摄影创作指向什么?
  荣:作为一个人,最简单的指向就是对美的追求。其实我没有受过专业的美学系统的培训。但生活中对美学的追求,是每个人都具有的本能,只是有些人比较敏感而已。小时候,我特别贪玩,上课听不进去,唯一的爱好是看小人书。当年我看过的那些小人书,可以算作我艺术创作上最初的养分。
   
《画廊》:你从小时候到今天,除了小人书,是不是有一些艺术家对你产生过影响?
  荣:在我的成长过程中,很多艺术家对我的影响很大,不是指某一个人。在特定阶段,我对某个人的某些东西会特别喜欢,肯定是因为它与我当时内心需求相吻合。随着年龄、阅历的增长,在不同的阶段,总有不同兴趣或不同的选择。
   
《画廊》:90年代你在东村的时候,记录下当时的生活,从那个时候到现在,你好像很少关注生活之外的东西,对此你是出于什么考虑?
  荣:我为什么会拍东村?其实在这之前我走过很多弯路,比如我曾经也去长城、西双版纳拍摄,但那些东西跟我毫无关系,我只是一个游客。但我在东村的时候,我自己的处境就是随着东村整个艺术家群落的兴衰而发生变化,这才是最真实的。我身在其中,记录下全程。所以,东村是我最重要的转折期。如果我们对身边的东西都没有感动和感触的话,连身边的东西都没有抓住,反而要去很远的地方,那么,更远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?
因此我认为,摄影就是我身边的事、人和物,我始终坚持这一点。
 
《画廊》:对于你们来说,摄影跟日常生活的关系是怎样的?
  荣:摄影已经是我生活中最日常的东西。如果没有摄影,我的记忆将有空白。回看过去,我的记忆似乎要通过摄影来呈现。通过照片,当时的味道、气息都能够展现出来。
  里:摄影是生活的本身,但是摄影里面的世界不完全是生活的东西,不完全是现实的东西,摄影是第三个世界。摄影里面的“记忆”不只是对现实的复制,而是已经形成了“第三个记忆”。我们现在的作品系列,都是跟生活有关系的,但我们希望作品做出来的时候,要跳出生活现实。它看似现实,但又不能太现实,因为摄影已经不是现实了。
   
《画廊》:我感觉,你们最初互相打动对方的地方,似乎是作品中的“孤独”。但问题是,真正意义上的孤独是一个人独享的,后来你俩合作拍摄,又如何共享孤独呢?
  里:“孤独”的意思,最初是因为我跟他都是互相独立的摄影家,自己的作品也是和自己孤独的内心有关系。因此在作品中,我看到了他的孤独,他也看到了我的孤独。
后来我们在一起,也没有特意思考个人的孤独是什么。我想,我们年轻的时候,特别关注自己的内心,而两个人在一起以后,我们的眼睛不是对视,而是说我们有了“第三只眼睛”。通过“第三只眼睛”,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个人的孤独,而是看到了外面的世界。也就是说,我们两个人合作以后,好像我们的世界观和心胸都打开了。
 
《画廊》:在你们在相遇以后,作品上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
  荣:2010年,我们合作整10年了,我觉得真的是分不清你我了,我们已经融在一起。当然,两个艺术家要真正在一起创作是很困难的。幸好,我们有一些共同点。在合作之前,虽然她在东京,我在北京,但我们在影像上追求的东西,甚至在时间点上都非常接近。
  里:你刚才问到的变化,我想是说,最初一个人拍摄的时候,只是与我、相机、生活有关系。一个人的时候,相机是“第二只眼睛”,但是我们合作以后,相机变成了“第三只眼睛”。在这里,“第二”和“第三”的差别是很大的,当我们具备“第三只眼睛”以后,便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,这个世界特别大,当然,带来的变化也就非常大。
在“第二只眼睛”的阶段,还是个人的眼睛在看世界,但是从“第二”到“第三”的变化,就像老子说的“一生二、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,我们拥有“第三只眼睛”以后,好像看到了很大的世界,有一种无限的感觉,这是我们两个人合作之后最大的变化。
   
《画廊》:映里说得非常智慧,非常好。还有一个问题,在你们的作品中,你们是拍摄者,同时也是被拍摄的对象,应该是零距离拍摄。但是你们的画面出来以后,每一张作品都给我一种距离感。这种距离感是你们刻意做的,还是有什么目的?
  里:我们的作品是依照我们的活动而出现,这些不只是我们私人的东西。比如说我们经常渴望拍生活照,但我们觉得这样做过于细致,便放弃了。我们也想拍可爱类型的姿势,但这样的照片其实不是作品。因此,在真正要做作品之前,我们会仔细思考怎么去拍,或许这些思考会形成距离感。
  荣:“距离感”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,一开始并不是刻意要产生距离的。其实你提的这个问题,我们以前没有注意过,但是你提的这个角度很有意思。因为人是很矛盾的,比如面对社会,你既想真正融入,又想保持个体,这本身就是特别矛盾的状态。比如映里来到北京,她真的是融入到中国的生活里头了吗?真的是在日常生活中融进去了吗?我是一个中国人,如果我去东京,真的能够融进去吗?人具有的矛盾的状态,会导致一种距离,就像我们现在谈话。距离感是无处不在的。
   
《画廊》:你们俩最初的合作的动机以及困难是什么?
  荣:当时真的是发自内心的需要。2000年,我们一起去嘉峪关、长城拍作品,那个时候,我不会日语,她不会汉语,交流很麻烦。当我们一起面对好的风景时,她很自然地拿相机拍,这个时候我就要回避。而遇到我在拍摄风景时,她便不拍。因为当时我们都是独立的摄影家,我们都不希望重复,所以会比较礼让。那怎么办?后来干脆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,我们开始在风景前合影。而且我们也确实希望在大自然中留下共同身影。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们萌发了合作的意识。
那个时候的合作,既没有计划,也没有草图,当语言不能交流,身体的全部潜能被调动、开发起来,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“第六感”。比如当时的照片里有一些奇怪的动作,可能现在都做不出那种作品。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阶段。
  里:因为当语言交流有障碍的时候,我们可以通过摄影语言进行交流,不用说话,这是很原始的关系。直到现在我们有时候话说多了,交流不通了,也可以回到那种状态。我们想要合作什么样的作品,其实可以回到最初的原发点上去交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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